當眾人的目光都被西方美學與視覺盛宴吸走時,有一種最美、也最不遠的美,其實一直就在我們手邊——那就是中國書法。
相傳文字由倉頡所造。他仰觀奎星圓曲之勢,俯察龜文鳥跡之象,博采眾美而合成字。張懷瓘在《書斷》中讚曰:「邈邈倉公,軒轅之始。創制文字,代彼繩理。燦若星辰,郁為綱紀。千齡萬類,如掌斯視。勝任盛德,莫斯之美。神章靈篇,自茲而起。」
漢字自誕生那天起,就同時背負著美感與歷史的重量。它是象形文字,是先民對現實世界的一次抽象概括;它不只是語言的容器,更像一幅幅被濃縮的圖畫。每一個字都是一段緩緩流淌的歷史,而每一段歷史,都由線條鋪成。
作為沿用至今最古老的象形文字體系,漢字沒有像古埃及聖書體那樣被拼音形式取代,這件事本身就頗耐尋味。原因之一,或許在於漢字從誕生之初便自帶內在的藝術基因;當其他古文明的象形文字日漸讓位給字母時,漢字之所以能獨立至今,不得不歸功於書法的存在。於是書法成了中國文化脈絡中一枝獨特的藝術。
線條是書法與文字最基礎的結構單元。漢字的演進史,某種意義上就是一部線條的解放史:從線條單一的甲骨文、大篆、小篆,到後來的漢隸,再到草、行、楷,線條的層次越來越豐富,變化也越來越自由。
楷書又稱正楷、楷體、正書或真書,字形偏方正,不像隸書那樣取扁勢。在所有書體中,楷書最為規整嚴肅,一筆一畫皆有法度,點畫之間講究而精緻。

《九成宮》——歐陽詢
歐陽詢(557—641年),字信本,潭州臨湘人。他以楷書最負盛名,筆力險勁,結構獨特,後世稱之為「歐體」。其源出於漢隸,骨氣勁峭,法度謹嚴,於平正中見險絕,於規矩中見飄逸,筆畫穿插、安排妥帖。楷書的線條工整嚴謹,點如高峰墜石,橫若千里陣雲;線條交織之間,彷彿能看見書家高度集中的精神狀態。
歐陽詢的線是險峻挺拔的典範,而懷素、張旭的線則是奔放流動、放縱不拘的另一極。

《自敘帖》——懷素
懷素,字藏真,湖南長沙人。他的草書被稱為「狂草」,用筆圓勁有力,使轉如環,奔放流暢,一氣呵成,與張旭齊名,後世因此有「張顛素狂」「顛張醉素」之稱。
草書形成於漢代,是為求書寫便捷而在隸書基礎上演變而來,也是漢字書體中最流暢的一種。草書多用曲線,極能承載書寫者的情緒,行筆如行雲流水,狀似連珠,絕而不離。
但草書並不總是狂放。它也可以溫文儒雅。「草聖最為難,龍蛇竟筆端」——狂草的線條固然奔放激烈,卻同樣有內斂的一面。同為懷素所書,《小草千字文》飄逸飛動、圓熟豐美,筆法瑾密,脫去狂怪而回歸平淡古雅,與《自敘帖》簡直判若兩人。
中國書法所強調的從來不只是形式自身的好看,它同時是一條抒情的線,情緒在其中起伏波動,因此它的美是多元而綜合的。
在書法藝術裡,情感與線條是一對相互依存的存在:情感的運動只能依靠線條的律動來顯現,而線條的運動又必須以情感作為心理依據。

《蘭亭序》——王羲之
東晉穆帝永和九年三月三日,王羲之與謝安、孫綽等四十一人會於山陰蘭亭「修禊」。眾人賦詩,並由羲之作序。序中記敘蘭亭周圍山水之美與聚會的歡愉,也抒發了好景不長、生死無常的感慨。傳世法帖共二十八行、三百二十四字,是王羲之的書法代表之作。
王羲之(303—361年),字逸少,晉代琅邪人,楷、行、草皆擅。其字端秀清新,人評「飄若浮雲,矯若驚龍」,後被尊為「書聖」,與其子獻之合稱「二王」,為後輩學書者的典範。《蘭亭序》寫於平和喜慶之時,每個字的線條精到、勁秀、遒麗,如雕飾過的美玉,透著一種高雅。

《祭侄稿》——顏真卿
顏真卿(709—785年),字清臣,琅琊孝悌里人。代宗時官至吏部尚書、太子太師,封魯郡公,人稱「顏魯公」。
《祭侄文稿》為行草。安史之亂中,魯公堂兄顏杲卿任常山郡太守,賊兵進逼,太原節度使擁兵不救,終致城破,顏杲卿與其子顏季明殉難。文中因此寫道:「賊臣不救,孤城圍逼,父陷子死,巢傾卵覆。」事後魯公派長侄泉明前往善後,僅得杲卿一足、季明頭骨,遂有此作。
此帖本是手稿,刪改塗抹的痕跡歷歷可見,也正因如此,胸中起伏毫無掩飾。通篇神采飛動,筆勢雄奇,姿態橫生,得自然之妙;所有竭筆與牽帶之處一覽無餘。全篇用一管微禿之筆,以圓健筆法寫就,有若流轉的篆書;雖因墨枯屢次蘸墨,墨色由濃至枯層層變化,自首至尾仍是一氣呵成。
可以說,《祭侄稿》是悲憤中的一次宣洩:情緒的起落直接決定了運筆節奏的跌宕,蒼茫沉雄的線條把真情實感澆灌得淋漓盡致——那線條裡有悲涼、有憤慨,也摻雜著書家生命的輝煌與對人生的體悟。元代張敬晏題跋云:「告不如書簡,書簡不如起草。蓋以告是官作,雖楷端終為繩約;書簡出於一時之意興,則頗能放縱矣;而起草又出於無心,是其手心兩忘,真妙見於此也。」元人鮮於樞則評此帖為「天下第二行書」。

《寒食帖》——蘇軾
蘇軾(1037—1101年),字子瞻,又字和仲,號東坡居士,眉州人。元豐二年「烏臺詩案」爆發,他以作詩誹謗新政下獄,後從輕發落,責授黃州團練副使、本州安置。《黃州寒食詩帖》正是貶居黃州期間寒食節詩作的草稿。
蘇軾把詩句與心境的轉折全都寓於點畫的變化之中:或正鋒,或側鋒,轉換多變,順手斷聯,渾然天成,幾乎達到了「心手相暢」的完美境地。《蘇軾文集》中那句「大略如行雲流水,初無定質,但常行於所當行,常止於所不可不止,文理自然,姿態橫生」,用來形容他的書法再合適不過。
天下三大行書皆為手稿,也因此最能顯出書家的率真自然,線條的流動各具情趣。正如莊子所言「天地有大美而不言」,純真自然之美,方為最善。
也只有在中國傳統文化的映照之下,線條才能如此自由地演繹種種虛與實、陰與陽的境界。若把這一特質與現代設計理念結合,便有可能誕生出極具東方情韻的作品。正如《中國藝術的生命精神》中所說:「線是人把握大自然的一種心理形式,因此以線為主就象一份對自然的理解和體驗,一條統貫宇宙的線,界破了虛空,也界破質實,當其下手風雨快,筆走龍蛇萬象吞,一條顫動不已的線,就是一條綿延的生命之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