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道」之於九十年代,恰如禪之於七十年代。事無巨細,皆可附之於道,或推演於道。Web 設計雖是小技,然而通覽《道德經》,仍會在其中看見深刻的道理。道是哲學,近似於佛,是一種生活與處世的方式。這部八十一章的古老經文涵蓋了人類經驗的方方面面,但始終只講一個主題:和諧。
過去幾年,我的生活與 Style Sheet 綁在一起——為它寫軟體、寫教程與指南,透過新聞組與電子郵件回答過數不清的問題,並藉由 The Web Standards Project 推而廣之。慢慢地,我對 Web 設計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,也看到了設計與道之間的呼應。
我看見的是一种緊張關係:在現實的 Web 與理想的 Web 之間,在既有媒體——印刷媒體與 Web 之間。而現在正是梳理這兩者的時刻,也是讓 Web 放手走自己路的時刻。
「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。下德不失德,是以無德。」——《道德經》第 38 章
你看過早期的電視節目嗎?那時的畫面是講解式的,電視被貼切地稱為「有畫面的廣播」,大量節目直接借用熱門廣播的形式。即便是現在隨處可見的晚間訪談或新聞,仍帶著早期電視的舊媒體影子。
早期的音樂錄影帶也是這樣,樂隊只是在鏡頭前模擬他們表演時的樣子。
新媒體從舊媒體中長出來,某些借鑑可以理解,但全盤照搬就是一種限制,這正是「下德不失德」。時移事往,新媒體終將擁有自己的形式,把那些不合理的部分丟掉。
早期廣播劇需要有人講解聽眾看不到的畫面,而早期電視劇也常有旁白,去描述觀眾其實自己看得見的東西——這就是舊媒體蛻變為新媒體時最容易出現的毛病。
Web 是新媒體,儘管它源自印刷,印刷的技巧、設計與慣例對它影響巨大。然而 Web 與印刷過於肖似,那些「殺手級網站」往往是把 Web 的野性馴服、讓頁面中規中矩得就像紙張一樣的網站——可以說是桌面印刷版的 Web。這種風尚很自然,屬「下德不失德」,但我們需要往前,讓 Web 成為它自己的媒體,拋棄印刷媒體的「德」,讓它擁有自己的天性。
這並不是要否定幾百年印刷與幾千年書寫累積的智慧,而是需要分辨:哪些對 Web 真正有利,哪些只是束縛 Web 的「德」。
聖人「萬物作而不辭,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」——《道德經》第 2 章
抽時間去逛逛 Web 設計的新聞組或郵件列表,你會看到同樣的問題被一遍遍問起:「我要怎麼讓網頁在所有平台上完全一致?」「怎麼讓字體在 Mac 和 Windows 上長得一模一樣?」「如何控制使用者的瀏覽器?」——「控制」這個詞出現的頻率高得驚人。
這背後是一種信念:設計者就是控制者(想想「像素技工」這個稱呼的意味)。他們希望駕馭使用者的視覺經驗,進而左右使用者的選擇,比如鎖死字級;他們不願承認因邏輯解析度不同而來的差異(Mac 的 72dpi 與 Windows 的 96dpi),無法容忍不同瀏覽器之間哪怕一個像素的落差。
這說法有些誇張,但大體是事實。最好的例子莫過於 Web 開發者理解到 CSS 並非「Web 上的桌面印刷工具」時的那份失落。如果你是 Mac 使用者,會發現有些非常大的網站為了避免字體模糊而拒絕使用 CSS,多半把字級寫成 px——這個選擇背後的假設就是「設計者即主宰」。
這種思想的根源在哪裡?我認為來自印刷。對印刷而言,設計者就是上帝;那是一個建立在 WYSIWYG(所見即所得)之上的龐大產業,而許多 Web 設計者扎根其中,也對它的「德」深信不疑。作為 Web 設計者,我們需要重新思考,放下控制欲,與網頁建立一種新的關係。
「人生之柔弱,其死堅強。萬物草木生之柔脆,其死枯槁。故堅強者死之徒,柔弱者生之徒。」——《道德經》第 76 章
無法控制網頁看似一種局限或缺陷,來自 WYSIWYG 世界的我們最初都這樣想,我承認一開始我也如此。但現在我不這麼看了——那是新媒體的力量所在。
事實上,我們對紙張媒體的控制才是真正的局限。想想看:我們能固定文字尺寸,或者說文字大小不可改變,紙張的尺寸也在掌握之中。
然而這未必是好事,對讀者尤其如此。若某位讀者視力不佳,你那些固定的小字級不靠放大鏡就很難看清;若讀者身處局促空間,例如火車或飛機上,寬幅報紙又實在攤不開。面對這些情況,使用者幾乎無能為力。
我們在印刷中獲得的這種控制力,實際上是一種缺陷,不該原封不動地繼承到 Web 設計中。既然 Web 沒有這些限制,就應該以彈性為前提來設計,而這之前我們需要「萬物作而不辭」。
「上善若水,水善利萬物,又不爭。處眾人之所惡,故幾於道。」——《道德經》第 8 章
有人認為道是宿命,淺讀會覺得人應當無為、靜待事情降臨而被動反應。我認為,我們不該為遠期目標預設未來;相反,該做的是保有適應力,而不是膠柱鼓瑟。
「見小曰明,守柔曰強。用其光,復歸其明,無遺身殃,是謂習常。」——《道德經》第 52 章
我至今談到的彈性,指的就是「適應性」。前面種種歸納起來只有一句:讓你的網頁具備適應性,讓它可訪問——不拘何種瀏覽器、何種平台、何種螢幕。這意味著在任何螢幕尺寸、任何色彩深度下,網頁都合法可用(同時別忘了,人們可能會列印它,或使用螢幕閱讀器與點字瀏覽器來訪問)。這意味著網頁要去適應它的訪客——訪客可能視力不佳,希望使用較大的字體。
設計適應性的網頁,就是設計可訪問性的網頁。這是 Web 設計中遠未實現的目標,也是 W3C 長久以來的關鍵主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