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去十年,人們能在線上做的事急速膨脹,但支撐這一切的底層程式設計,卻始終停在原地。這種斷層足以讓全世界最大的創新引擎熄火——直到一小群競爭對手聯手把它救回來。
Web 已經顯老了。
表面上它發展良好:網站比十年前更強大、更聰明。1990 年代的網站主要是靜態文字與圖片,2000 年代的網站卻能做很多事——我們可以在線上地圖上拖著小人到處跑,可以把現實場景的照片帶回來。但在光鮮的表面之下,這個「Web 2.0」時代其實還需要不少膠帶與鐵絲:影片與其他多媒體元素在最簡單的網頁上,常常無法連續流暢地播放。
為了把一切湊在一起,網站開發者不得不繞開當初讓 Web 興旺的開放標準 HTML,轉而求助於專有技術。要讓影片能播、動畫能跑,開發者把 Flash、Silverlight 這類名字聽起來頗具未來感的程式塞進站點,再逼使用者各自下載對應的「插件」。結果是網站變得笨重、反應遲緩,在 PC 上還能忍受,換到行動裝置上就完全不可接受——別忘了,手機螢幕小,網路連線還不穩定。
更糟的是,這還給 Web 的衰退添了一把柴:App 的崛起。為智慧型手機、平板量身打造的應用程式直接從網路取回資訊、影片與遊戲,使用者不必再前往某個網頁。確實有人談論適合 App 的「開放平台」,Google 的 Android Market 也讓任何開發者都能上架應用;但這是一種有限的開放,遠遠達不到 Web 的理想——任何有機會接觸瀏覽器與搜尋引擎的人,也就是每一個人,都能取得並利用線上資訊。Web 出現之前上網當然是可能的,只是那時多數人是透過 Prodigy、CompuServe、America Online 這類封閉服務上網的。直到 Web 作為公共平台出現,用 HTML 這份共享的 DNA 闡明其開放性,網際網路才真正轉化為世界上經濟價值最高的發電機。
幸好,少數關鍵人物把彼此之間的較量擱到一邊,及時發動了一次「起義」。
1980 年代末,蒂姆・伯納斯-李構想出一張把各種文件互相連結的巨大網圖時,他需要某種手段告訴瀏覽器這些網頁該如何呈現、如何互鏈。當時沒有現成的語言能勝任,於是他自己發明了超文本標記語言。
HTML 本質上是一組標記的集合,用來組織文件,讓電腦得以解釋、顯示並互相連結。久而久之,它成了伯納斯-李的 WWW 母語。開發者用 HTML 告訴瀏覽器遇到網頁時該做什麼——就像拿著一本標準詞典,指認網頁的哪一部分是圖片、文字、下拉選單。而關鍵在於,HTML 本身就體現了「知識意味著共享」的理想:與隱藏原始碼的專有軟體不同,HTML 讓任何人都能檢視作品並從中學習。打開任何網站,點選瀏覽器選單中的「檢視原始碼」,你就能看到它是怎麼做出來的。
但到了 1990 年代末,伯納斯-李開始懷疑 HTML 是否已經走到盡頭。網路仍在迅猛成長,而 HTML 應付不了人與企業想表達的複雜度。他主張另起爐灶,設計一套對未來更有保障、也更擅長處理網站與使用者電腦間數據傳輸的指令集。由他領導、並受 MIT 庇護的標準組織 W3C,決定停止開發 HTML。
最後問世的是 XHTML。業界最初支持這個方向,但隨著它逐步成形,反對聲浪出現了:它並不完全「向後相容」,要遵守新標準就必須重寫網頁;更麻煩的是,它對錯誤的態度極為嚴厲。此前的 Web 是寬容的,寫得再糟的程式碼也能被瀏覽器硬撐過去;而新系統會對任何帶有畸形程式碼的網頁直接丟出錯誤訊息,導致頁面被整片阻斷。這在實驗室環境下看起來很乾淨,實務上卻讓最有經驗的設計師也疲於奔命。
分歧在 2004 年加州聖何塞一場 W3C 研討會上達到高潮。「問題之一是:演變還是革命?」主辦者之一、Opera 的首席技術官哈康・威尤姆・利說,「人們早已在用 HTML,我們該讓它進化,還是設法創造一種更規整的新語言?」
程序員伊恩・希克森把他的提案——讓 W3C 與業界夥伴回頭繼續發展原本的 HTML——付諸表決,結果以 11 比 8 遭到否決。不過支持他的人有個共同點:他們來自真正在打造瀏覽器的公司,Microsoft、Apple、Mozilla。形勢一旦明朗,這些競爭對手便達成共識——正如當時代表 Microsoft、後來轉任 Mozilla 的坦泰克・西利克所說,他們的代表別無選擇,「除了做點什麼」。
那是一次意外而成功的行動。會議結束兩天後,一個由 Mozilla、Opera 與 Apple 主導的派系宣布另立新的組織,接手 W3C 打算放棄的 HTML。這個分支團體幾乎立刻開始起草 HTML 的新版本,希克森成為編輯之一。成果就是 HTML5——本質上,它是 HTML 詞典的第五個主要版本。
W3C 在 XHTML 2 上的工作仍在艱難推進,多數瀏覽器廠商則把資源加倍投向 HTML。到 2006 年底,伯納斯-李承認失敗,表示 W3C 願意與這群「叛逆者」合作,共同打造「Web 技術皇冠上的寶石之一」。
「W3C 無視一個事實:他們無權這樣做,實際上也是如此。」如今任職 Google 的希克森說,「誰都可以寫出詳盡的規範,但如果沒人實作,那它除了是科幻小說裡一種特別乾巴巴的文體之外,還會是什麼?」
HTML5 最重要的目標,是讓網站有機會跨出網頁、走向真正的應用程式設計。新的詞彙裡出現了「畫布」,讓設計師能插入可動態繪製的圖形,用於遊戲或動畫;也加入了描述影片與音訊的標籤,把多媒體的處理方式大幅簡化——把一段影片或一首歌放進網頁,將變得和放進文字、圖片一樣容易。
當時 Web 上早已充滿音樂與影片(光是 YouTube 的流量可能就佔整體網際網路流量的十分之一以上),HTML5 要做的正是清理這塊失序的內容:多媒體元素不再需要複雜程式碼與 Flash 一類附加程式。這會讓瀏覽器更快、更有效,學習網頁開發也更容易,同時還能讓攻擊者更難誘騙使用者下載惡意插件,間接提升安全性。
HTML5 也在把 Web 上既有的玩法標準化。比如 Gmail 早已允許你從桌面抓一個檔案直接拖進瀏覽器視窗成為附件;如今這項能力被寫進標準,意味著「拖放」成為網頁能力清單中的公共配備。
新可能也隨之打開。瀏覽器大量儲存資料的能力當時仍在開發中,規範建議的配額是每個網域 5MB,超過當時上限的一千倍。這個容量足以讓網頁在沒有網路時也照常運作——你可以在地鐵裡斷線時修改虛擬足球陣容或寫郵件,恢復連線後網站會「保持同步」,正如 Opera 的工程師安妮・范-凱斯特倫所說。
即使身處線上,這項能力也有好處:資料存在本機,就不必每次從遠端反覆取回,管線不再被無意義的往返塞滿,一切都更快。網站也從此記得你上次做到哪裡。Mozilla 當時就在一個實驗性的瀏覽器照片編輯功能中用上離線儲存——你可以編輯網頁上的圖像,在完成並上傳之前先把進度存下來。
離線儲存也讓跨國協作更務實。新興公司 LucidChart 的產品讓身處不同地點的人共同編寫文件,當一人作圖並移動物件時,另一人可即時看到。有了 HTML5,兩人不必同時在線,各自離線修改,程式稍後再合併差異。
「我們在 Web 上做出不勉強模仿桌面軟體的應用,完全可能,」LucidChart 創辦人本・迪爾茨說,「現在,做出比桌面軟體更好的 Web 應用也是可能的。」
最能說明問題的案例之一,是加拿大樂團拱廊之火與 Google 合作、於當年九月推出的互動影片「荒野鬧市」。輸入你小時候住過的地址,畫面立刻播出一段影片:一個男人跑向一條黑暗空蕩的街道,樂團專輯《郊外》裡一段縈繞不去的音樂響起。約一分鐘後,畫面轉換,那男人彷彿正全速跑過你昔日的街區,由衛星影像與街景照片構成。聲音與個人化影像的組合引人入勝且深刻動人,《紐約時報》稱之為「充滿傷感」。雖然部分元素仍用 Flash 製作,但唯有 HTML5 能如此平滑地從多個來源把資料、照片與影片拉到一起。藏在這個實驗背後的訊息是:下一代 Web 將對藝術性更加開放。
日常網站同樣受益。蘋果執行長史蒂夫・喬布斯對 Flash 深惡痛絕,甚至不讓 iPhone 與 iPad 支援它,他讚賞 HTML5 能讓網站做出進階圖形、動畫與更豐富的排版。共享文件網站 Scribd.com 是最早擁抱 HTML5 的代表之一,成果也最具說服力:過去用 Flash 顯示文件,人們貼上的內容顯示在一個框架裡,正如創辦人賈里德・弗裡德曼所形容,像「盒子裡的文件」,既不清晰也不便操作。
因此 Scribd 的工程師花了六個月重建網站,徹底改用 HTML5,代價是把數千萬份文件重新轉換。這場馬拉松式編碼最終成功:重建後的頁面乾淨俐落,文件彷彿從盒子裡走了出來,使用者不再需要拿著放大鏡閱讀。弗裡德曼說,讀者的停留時間開始變長,大約三倍,「真了不起,連我們自己都沒想到這個指標會這麼好看」。
這次翻新也讓 Scribd 在 iPad 上如魚得水——滑動文件底部即可翻頁。這恰好指向 HTML5 最關鍵的價值:它可能改變 Web 在行動裝置上的存在方式。
部分功勞得歸給蘋果,這稍微有點違反直覺——這家公司既是 Web 上最大的玩家之一,又推動了 App 的重大變革,瀏覽器市佔卻微不足道。2007 年 iPhone 問世,戲劇性地改變了公眾對行動版 Web 的期待:在那之前,多數智慧型手機只提供打折扣的網頁;蘋果則選擇沿用桌面 Safari 的同一套系統,即開源的 WebKit 引擎。2008 年 Google 把 WebKit 作為 Chrome 的基礎,帶進桌面與 Android;Nokia、Palm、Samsung 與黑莓則相繼採用。今天 WebKit 支配著行動瀏覽引擎,而由於它對 HTML5 支持良好,開發者自然樂於用它打造能在各種裝置上都好看好跑的行動版網站。
HTML5 不可能一夜之間收拾好 Web,路還很長。即使瀏覽器廠商在大多數議題上已有共識,影片標準之爭仍持續多年;而開發者要讓這項技術落地生根也需要時間,前提是有足夠多的人使用能完整支援 HTML5 的瀏覽器。那一兩年內大概不會有答案,但最終會有越來越多的網站走上 Scribd 那條路,在 PC、手機與平板上都變得更聰明、更有用。而不久之後,人們會越來越少去下載幾十個各自為政的應用——一個程式,也就是瀏覽器,就能在電腦或行動裝置上遞送連續而流暢的體驗。
這並不意味著 App 會消失。事實上,在 Web 標準再次落後之前,App 正好標示出下一代使用者介面需要改進的方向;而對某些公司來說,針對特定平台定制內容仍有商業意義——提供比瀏覽器更快更方便的取用方式,是建立客戶忠誠的手段;讓某種裝置獨家,則是讓人願意付更多(甚至全額買單)的理由。這也是為什麼《連線》雜誌在當年夏天宣布「Web 已死」。
但在塵埃落定之後,Web 又向前走去。HTML5 給了人們充分理由相信:Web 將仍是新型服務的主要平台,App 依舊是次要選項。這件事之所以重要,是因為 Web 的健康攸關創造力與創業精神。當前的問題是,網站創作者往往需要為製作多媒體插件的工具付錢給 Adobe、Microsoft 或其他廠商——Web 的失序代價高昂。但他們也需要 Web,因為無所不在的 Web 提供了無人能及的觸及受眾的機會,這正是 1990 年代繁榮帶來創新爆發的根本原因。這也是為什麼 HTML5 將促使投資人重新押注 Web 新創,如 Benchmark 合夥人戴維・考恩所說。
「如果你手上還有兩項業務——一項跑在 Web 上,一項是 App——那麼依定義,跑在 Web 上的那項會長大,」考恩說,「雖然外面有大量魅力十足的小型 App 公司,但他們不會變成 Amazon 或 eBay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