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漢字字體設計:一個字的「氣場」從哪裡來
編輯:關於網頁技巧     

漢字的氣場

厲向晨(Digidea Lee)

俗話說字如其人。透過一個人寫的字所傳達的感覺,我們能間接讀出他的氣度與為人,這話不假。印刷字體也是如此——不同字體的差別絕不只是好看與不好看,每個細節裡都藏著設計者的想法;而細節的改變,哪怕只是一個點的位置偏移,也會左右整個字傳達出來的氣場。

很多人覺得日本的字體比中文好看,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日本的許多字體更具靈性,而我們的則更重形式。把幾款字體並排放在一起,哪個呆板、哪個舒服,一眼就能看出來。上圖中的 AXIS 黑體就是最好的例子:這款字體正是以此為設計起點,讓每一筆都落在最舒服的位置與尺寸上,不去刻意追求某種形式。因此整套字體最終呈現出的樣子自然、簡潔,不做作也不誇張。

由左至右:蘭亭黑、AXIS 黑體、小塚黑體、森澤新黑、華康黑體、蒙納 MHei

在細節上死磕正是字體設計工作的重點,因為這個領域同質化的東西太多,我們必須在固定的模式與框架下做出具有差異性和個性的成果。當然,這裡要先把所謂的「個性字體」「藝術字體」排除在外,因為它們並不算嚴謹的印刷字體(正文字體)。

拿仿宋體做個例子。雖然它與黑體、宋體、楷體並列為中文四種基本印刷字體,但仿宋是其中使用最少的一種,這與當今仿宋字體糟糕的字形與質量有很大關係。先看最早的仿宋:

《尹文子》/《四部備要》中華書局聚珍倣宋版印

仿宋體最初由丁輔之與丁善之兩兄弟在民國年間製成,名為「聚珍倣宋」——「聚珍」就是活字的意思。該字體以宋代刻本字形為基礎,融入歐體書法的特點,剛柔並濟,既有人文氣息又不失硬朗。下面這款是我依中華書局刊印的《四部備要》復原出來的字體:

聚珍仿宋 by Digidea 2008

聚珍仿宋的每個字都極具特徵:中宮外放、張力很強,強調性絲毫不亞於粗黑體;而且排在一起時整體效果反而更一致。字形雖有明顯傾斜,重心卻依然穩定。小磯設計研究室有過一個論點,大意是這種不平行的傾斜能讓文字從平面的 2D 層面躍升到 3D,他們稱之為「垂直向上的立體飛翔力」。我個人也認為這種「飛翔力」能提升版面的活躍度,讓文字不至於死板——就像古代刻本或書法作品中常穿插異體字來調劑閱讀節奏一樣。

反觀今天的仿宋:細節上確實保留了一些原始特徵,但風格已經完全退化了。聚珍仿宋的筆畫粗細變化明顯,這樣即使筆畫尖端做了圓角處理,仍能突出硬度並增強醒目性。而現在的仿宋,粗細近乎一致,尖端幾乎都是銳角,該圓滑的地方也被拉直,想以此強調所謂的「硬」——彷彿每個筆畫都是由一個矩形變形而來,這實在是很粗糙的做法。整個字結構中規中矩,毫無出彩之處,顯得呆頭呆腦、沒有靈氣。

左:聚珍仿宋 右:華文仿宋

還有一點值得注意:當初的聚珍仿宋有三種樣式——方、長、扁。起初一段時間裡,方仿宋與長仿宋的使用頻率相當;到了 50 年代以後,基本只能看到長仿宋,比較有代表性的就是那一批以長仿宋排版的詩詞集。而電腦上的仿宋字體,說長不長、說方不方,再加上前面提到的種種缺陷,導致字級小了顯得弱不禁風,字級大了又暴露質量問題。與其說這是中文字體設計的一種倒退,不如說它本身就是一個劣質產品。可悲的是,幾乎市面上所有的仿宋字體都屬於這一類。難怪仿宋的使用率這麼低,而低使用率又讓廠商更不願在冷門字體上下功夫,形成惡性循環。

不過聚珍仿宋也並非完美。畢竟它是鉛字時代的產物,部件與筆畫風格存在一些個體差異;而且這個傾斜特徵放在橫排時反而會影響效果,讓文字看上去不夠整齊。再加上我們對舊字形使用有相關限制。因此我曾嘗試把仿宋加以完善,成品如下:

新仿宋 by Digidea 2009

當時的目標是減小傾斜度、加強仿宋的書法感(也就是人文特徵),並統一筆畫風格與細節。但今天回看,仍有不少明顯不足,相比之下甚至可能不如原版聚珍仿宋:比如「點」的內弧彎度太大,導致筆畫過於窄小;尖銳處太細;傾斜控制得不好,不同字看起來不夠協調,有些字像是被斜切了一刀;中宮不夠舒展等等。當然也有幾處我自己比較滿意的地方,比如豎畫、豎鉤、豎彎鉤的收筆處理,應該比其他字體要舒服一些。

同一時期我還做了另一項嘗試——把仿宋與楷體融合。

仿宋與楷體最大的差異在結構:一個為印刷而生,每個字都被高度規範化;另一個源於手寫、經千年演變流傳至今,雖後來也被規範,但結構上仍保留相當程度的手寫自由度。目前電腦中的楷體字體大多筆畫臃腫,無法展現楷書原有的風骨。於是我想把仿宋的筆畫特徵套到楷體的結構上,同時避開前次嘗試的失敗之處,並讓粗細變化更強烈,藉此讓筆畫帶上力道,呈現出一股氣在文字間流動的感覺,有點像瘦金書。

03 號書體 by Digidea 2009

這個設計很難說成功或失敗。若論是否體現了楷書的風骨與力道,應該是做到了;但過大的粗細對比也造成字體在較小字級下顯得眼花繚亂,印刷出來還會斑斑駁駁。不過在大尺寸應用下效果應該不錯,所以這個取捨很難定論。類似的情況在英文字體裡也有:一些字體會在同一字重下準備多個微調過細節的子族,分別面向正文與標題等不同用途。

為了研究手寫體向印刷體的過渡,我開始關注老宋——因為它關係到如何正確處理印刷體與手寫體的關係。老宋正是手寫體在印刷體化過程中的一個轉折點。這裡說的老宋,指的是從宋代誕生、一直延續到清代的一種過渡形態宋體,它同時具備楷體與宋體的特徵。

最容易找到採用這種字體的書就是《康熙字典》。這部書雖然充滿爭議,但並不影響我們從中欣賞文字之美。這是我後來做成的康熙字典體,目前在網上有販售:

「TypeLand 康熙字典體」by Digidea 2010

老宋體的美感很難用言語形容,那是一種近乎穿越時空的感受……抱歉,這不是做研究該有的態度。回到正題:老宋的結構與今日宋體(新宋)差異不大,但最明顯的不同是,老宋的橫豎粗細差距沒有新宋那麼誇張,而且筆畫特徵有許多獨到之處。比如橫畫,老宋起筆處較粗,整個筆畫還帶著一個自然的弧度;豎畫起筆則是斜頓下來,這有點接近英文中 Blackletter 類字體的味道。這些特徵都是直接從楷體保留下來再加以雕琢的,與新宋的差異非常明顯。

另外還有一個特點是老宋的文字框架比較特殊。框架與結構不同:結構指文字內部各部件與筆畫的組合方式,而框架影響的是文字外圍的輪廓。設計字體時理論上有兩個框——字面框與字身框。字面框緊緊包住字面,尺寸隨字面實際大小變動;字身框在字面框之外,目的是讓文字四周留有餘地,排在一起時不會互相擠壓,用金屬字模來比喻,就相当于金屬塊縱向放置時的橫截面。一般字體的字面不會超出字面框,而老宋恰恰打破了這個規律。比如上圖中「康」字左邊那一撇的末端,就超出了字面框之外;從直排效果可以直觀看出,這一部分是落在行外的。

而這類撇的處理在老宋中是普遍現象,也可以算作它的標誌性特徵。我想,這大概就是老宋看起來特別有靈性的原因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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